第六章 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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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多年再一次在寒冷的年末踏上東北的冰天雪地,金佩心發覺故鄉的冬天也沒有她記憶中那麽冷。
也不是沒經歷過北美的冬天。紐約每年都會有那麽幾場暴雪,交通癱瘓,上班上學的不敢出門,風刮壞了電線和網絡,車埋在屋外雪裏都懶得去挖。但都很輕易地熬過來了,也沒覺得有什麽,記憶裏,只有故鄉的冬天才是最冷的。
在給姑姑辦喪事的時候,她見到了父母和金闖。由于她一來就直接去找了姑父幫忙,并沒有告訴父母她回來了,甚至她也不知道家裏的電話換了沒有。中午姑父家裏請來吊唁的親朋好友吃飯,金佩心本想悄悄溜走,但又惦記着等忙完之後問姑父要一些姑姑生前留下的東西,就只好坐下來想随便吃幾口。剛坐下,父母和金闖也過來了,坐在同一張圓桌對面。
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她,隔着桌上大盆的酸菜粉條冒出的氤氲熱氣,他們一邊吃飯,一邊在毫不避諱地說着話。從姑姑退休前單位福利太少,說到姑姑家表哥挑三揀四找不到工作,又說到金闖的女朋友剛跟他分了手。
金佩心坐在對面,既好奇又認真地傾聽着他們的對話。母親比多年前蒼老消瘦了許多,耷拉的眼角顯得渾濁無神,父親樣貌上倒是沒太變,只是神情看上去冷淡了些,或許也不像以前那樣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打人。金闖不再是她印象中十八九歲的大小夥子,眉目之間的疲憊和不耐煩讓他看起來完完全全是個煙火氣的中年人了。
這是一種怎樣奇異的感覺,她凝視着對面三個在這世界上和她血緣最親近的人,仿佛當年那個弱小無助肥胖笨拙的自己就坐在他們對面。
可能是她凝視得太過于明目張膽了些,他們三個無意中看到了她的眼神,便投過來莫名其妙的目光。他們一定是在疑惑對面這個女的是哪門子的親戚,看着也不像本地人。
金佩心迎着他們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面對他們,她再也沒有卑微和恐懼了。
這時姑父過來了,“金佩心,”他說,“你不是想要她的東西嗎,我現在帶你去拿吧。”
金佩心就站起來,拿了椅背上的外套,臨走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對面的三個人,他們明顯聽到了姑父叫她的名字,臉上表情就像是第一次冬天來東北被騙舔鐵棍的外地人一樣,變幻莫測,姹紫嫣紅,十分精彩。
喪事的最後一天,姑父家的親戚和姑姑娘家,也就是金佩心家的親戚,就下葬的事情吵了起來。原因是姑父的叔伯兄弟認為姑姑無後,不能葬在夫家祖墳,而金家人認為姑姑出嫁随夫,當然也不能葬回娘家祖墳。
姑父那邊的親戚說,他們家祖墳地方小,葬了個無後的女眷,以後子孫就沒地方葬了。
金家這邊的親戚說,他們家祖墳自從姑姑幾十年前出嫁後就沒給她留地方,現在再“插隊”不合規矩。
于是兩邊吵得不可開交,原定喪事公司要去鄉下祖墳的車也不能出發,所有的人就等在這裏圍着姑姑的骨灰盒聽他們吵。
金佩心一個人躲在姑姑的房間,看着她以前保存的開藥的單子和體檢報告。
她特意去了姑姑最後搶救的醫院。姑姑這幾年一直處在病痛的折磨中,她這樣的心髒病人,就應該随時看護,一旦出現意外才能及時施救。
但姑父每天都上班。表哥每天出去鬼混,兩人白天都不在家。
姑姑的常備藥就在她卧室的抽屜裏。如果她在衛生間發病的時候有人及時幫她服上急救藥,及時叫120,或許她真的還有機會。
但據醫院說,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心髒病人的搶救時機倏忽即逝,不可能有回天之力了。
她在姑姑卧室抽屜裏還發現了一個小本本,裏面夾着一張泛黃的錄取通知書。
以前她聽父親說過。姑姑很聰明,沒念過中學,但是偷拿着父親和叔叔的課本,把中學的課程都自己念下來了。恢複高考的那年,她考上了牡丹江的一所金融專科學校,但沒有去念,很快她就聽從爺爺奶奶的意願跟姑父結了婚,姑父帶來的彩禮後來成了父親和叔叔娶妻的聘禮。
1978年的錄取通知書,姑姑保存了四十年,但她一次牡丹江都沒有去過。
外面他們還在吵。喪事公司的司機師傅不高興了,問,“你們到底走不走啊?不走把錢退了。”
“走。”金佩心從裏屋出來,迎着一屋子認識的不認識的目光,說。
司機師傅有點愣,“你誰啊?你說話算話?”
“我是她侄女,要不是沒搶救過來,我跟她說好了我要養她的。我說話怎麽不算話?”金佩心擲地有聲。
她穿過人群走到骨灰盒面前,“現在就走。”
“去哪邊?”司機師傅問。
“兩邊都去。”金佩心說。
“之前可就付了一程的車費。”司機師傅說。
“我付雙倍的。”金佩心掏出錢包,數出現金,當場塞進司機師傅手裏。“這些夠不夠?不夠?夠了是吧。兩邊都去,不分先後,現在就走。我還沒去過呢,也讓我一個見識少的外地人開開眼,看看咱們老家的祖墳一個個的是金子堆的還是鑽石鑲的,比北京的學區房都難搶,也不知道裏面住的是哪朝的皇帝。”
先去了姑父家的祖墳。姑父的幾個叔伯兄弟站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瞪着她,生怕她像變魔術一樣突然挖個坑埋點土把骨灰盒大逆不道地葬在他們家地盤了。
金佩心把骨灰盒擺好,也不懂講究,就胡亂拜了一下。
“姑,”她說,“我帶你來看看他們老王家的祖墳了,你看,這荒山野嶺鳥不拉屎的,墳頭連草都不長,一共沒多大地方,還要給他們家繼承皇位的孫子留着,你要待着估計也無聊,是吧?我就是帶你來告訴你一聲,從此以後,你,金秀芬女士,跟他們老王家,狗屁關系都沒有。這祖宗十八輩都在呢,大家都聽見了吧?好,跟他們再見吧。”
然後她抱起骨灰盒跟司機師傅說,“走,咱去下一個地。”
那些親戚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下意識就要跟來,金佩心伸手一擋,啪地把車門關上了,“哎,各位姓王的先生,你們跟金秀芬女士一點關系都沒有,跟着她乾嘛?有什麽話由我來轉告,我讓她晚上托夢給你們,行不?”
他們面面相觑,讪讪地站住了,真的沒再跟來。
等到了金家祖墳,就也只剩下她父母,金闖,和叔叔家的幾個親戚了。
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們金家的祖墳。爺爺奶奶,爺爺的兄弟以及他們的後代們,都葬在這裏。
“佩心。”她媽突然走到她身邊,叫了她一聲。
她沒吭聲。
“你這些年,變化挺大的。”她媽說,“過得怎麽樣?成家了嗎?”
她還是沒吭聲。
“你跟她有什麽話說?”她爸離得不遠來了一句,“這種能把爸媽告上法庭的人,我沒養過這種東西。”
金家的祖墳比王家也好不了哪去,那一個個墳頭碑上的名字她都不認識,抱着姑姑的骨灰盒站在蕭瑟的北風和塵沙中,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個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主角。
“姑,”她說,“我要是能早點回來就好了。我要是畢業就回來,在國內工作,就可以早點接你去治病。我可以帶你去牡丹江,去哈爾濱,去北京去上海,還可以帶你出國去玩,你想去哪裏都可以。”
“沒有機會跟你聊了,我也只能靠我自己的猜想幫你解決這件事了,你也別怪我。他們呢,怪不怪我,我也不在意。”
她擡眼看了父母和金闖他們一眼。他們竟意外地垂下了眼睛,沒有跟她對視。果然,人強大了還是不一樣。
“老金家的祖墳也沒什麽好待的,我帶你過來打個招呼,也順便幫我自己打個招呼,雖然金家的列祖列宗我也不怎麽認識。以後呢,你也跟他們沒什麽關系,我也跟他們沒什麽關系。咱們娘倆愛葬哪葬哪去,扔天上,撒海裏,怎麽開心怎麽來,放蕩不羁愛自由。怎麽樣?”
“你胡說什麽呢?”她爸終于忍不住上來扯住她,“這都是咱家的老祖宗,沒讓你磕頭就不錯了,你在這瞎胡說八道?”
“是你家的老祖宗,不是我家,”金佩心面不改色,“你剛剛才說過,你沒養過我這種東西。以後你放心,我也不會占你們金家的祖墳一點地方。從我念大學那年開始,我就和金家沒半點關系了。”
“佩心,”她媽終究是有點心軟,“你別這麽說。你現在出息了,……”
“……也跟你們沒半點關系。”金佩心迅速打斷。“別怪我心狠,我是感謝你們生我養我,該報的恩我會報,但除此之外,我就是我自己,不是什麽這家那家人。這些狗屁不通的迂腐東西,少來煩我。”她指着手裏的骨灰盒,“姑姑的骨灰我今天就帶走了,我會給她買一塊漂漂亮亮的墓地,每年都會去看她。我欠她的我會還,和你們早就兩不相欠了。”
她媽說不出話來,開始低頭抹眼淚。她爸氣得舉起巴掌,僵了好久,也沒有打下來,轉身到一邊抽煙去了。金闖全程縮着袖子在一邊看,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到後來甚至嫌冷跑到車裏暖和去了,似乎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後來金佩心在牡丹江市區附近的墓園買了一個墓位,依山傍水風景宜人,冬天沿路上山,滿眼都是銀裝素裹的皚皚青松,比她當年去北美五大湖附近滑雪時看到的景色還好看。她一邊跟着工作人員辦手續一邊在心裏感慨,東北墓園的價錢還沒漲起來,不像北京,死人和活人比房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誰也比不贏誰。當年姑姑借她的兩千塊,她也算是連本帶息地還上了。
“我每年都會來看你的。”臨走前她對姑姑說。
為了陪骨折的傅其華手術,金佩心特意請了兩天假。原本幫相親同事乾的活現在雙倍地返給了人家,小姑娘抱怨:“姐,同樣是單身狗,能不能別互相傷害啊?”但還是善良地接過了金佩心手頭的好多事情,其他的她在線上就可以處理,算是幫了她的大忙。
同事聽說她準備幫大學同學打官司,過來問她是什麽官司,她說是家暴和故意傷害。同事就說,“你怎麽淨關注這些家暴啊,強暴啊,性騷擾啊,性別歧視這些東西,哪來那麽多這種事?”金佩心就不太高興,直言,“你不關注不代表沒有。你是男的可能你沒注意,你是女的可能你幸運,我做一天這個行業,我就關注一天,誰撞在我手上誰倒黴。”同事看她嚴肅起來的樣子吓人,聳聳肩默默溜走了。
傅其華謊稱手機攝像頭壞了,打電話給她媽,說這幾天在金佩心家住。金佩心也在電話裏跟傅媽媽側面證實了一下,讓她放心。在傅其華做完手術住院觀察的日子裏,金佩心把她的傷情診斷和之前拍的照片都保存了起來留作證據。
“還好你之前提醒過我,否則我當時氣得渾身哆嗦,根本想不起來給那些門前的東西拍照片。”傅其華靠在病床上,吃着金佩心給她送來的雞湯,說,“你也不要給我看,你自己看就行了,我不想再看第二眼。”
“那可不行,”金佩心坐在她床邊,一邊整理電腦裏的照片一邊嚴肅地說,“你不僅得看,你還得把細節記清楚,到時候法庭上咱們要拿這些跟他對峙的。心不狠可不行。”
“你呀。”傅其華看着金佩心的樣子,說,“現在心這麽狠,你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金佩心愣了一下,擡眼看了看傅其華,旋即笑了,“至少我還沒骨折過。比你強。”
傅其華也笑了。
很久以後田小甜問何子睿,當時家裏好多親戚,他怎麽知道當時開門的就是她媽呢?何子睿說,以前高中的時候她爸媽來學校鬧,他遠遠地見過他們一面,就記住了。
田小甜不信。匆匆一面,怎麽可能好幾年以後還記着?何子睿就撒嬌,說,當時我靈光一閃,那就是我未來的丈母娘!可不能忘了她長什麽樣!果然,多年以後派上用場了吧?
田小甜她媽多少還是有點涵養,沒沖門口站着的何子睿發火,而是轉頭看向一旁驚呆的田小甜。
“怎麽回事?”她媽問。
“……沒怎麽……”一瞬間田小甜活泛的腦子裏轉過了無數個借口,但最後還是誠實地說,“媽,這是何子睿,他知道咱們家裏有事,擔心我,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後來田小甜還是怨過他,說他不應該突然就把她晾在那麽個尴尬的境地,萬一真的給她爸媽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後就有的辛苦了。但何子睿卻說,他知道她一定會說實話,而她媽媽也不會真的生氣。
他真的太了解她了。平日裏鬼機靈一大堆的她,只有在有關他的事情上才是真心誠意的。
她媽忙着跟她爸出門,瞪了田小甜一眼,“等忙完我再收拾你。”
那晚田小甜跟家裏的幾個親戚一起守靈。她例假第一天,陰冷的晚上根本堅持不下去,天剛黑就抱着熱水袋和熱水杯,還是臉色煞白,冷汗直冒。
何子睿走到田小甜她媽面前說,“媽,小甜肚子疼,讓她回家休息吧。”
她媽本來也心疼她,沒想讓她守一晚上,就故意問何子睿,“那守靈怎麽辦?”
“我替她。”何子睿想都沒想就回答。他走到田小甜爺爺的遺像面前,上了香,然後規規矩矩地跪下磕了三個頭。
“小甜的爺爺就是我爺爺,我也是田家的人。”他說。
田小甜後來回了家,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她放心不下何子睿,一大早就又跑了過去,看到家裏的親戚們打麻将打得愉快,何子睿蜷在角落打着瞌睡,身上蓋着她媽那件大紅色巨厚巨暖和的羽絨服。
田小甜站在那,想去叫他,又邁不動腳步。那時候她心裏就知道,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選擇了跟他在一起。
她媽拎着一大袋打包的早點進來,看到她,不耐煩地說:“來這麽早不知道買早點,還得我來買。”
田小甜反應過來,連忙跑過去幫忙。
“笨手笨腳的,”她媽說,“不如我女婿貼心。”
田小甜看了她媽一眼,她媽臉上沒表情,田小甜心裏笑開了花。
後來有一年清明她和家人去上墳,何子睿也去了。趁她家人上完墳離開,他一本正經地給她爺爺墳前獻了支花,說,“爺爺,雖然你不知道我是誰,但我把你當成我和你孫女的月老,以後每年都給你燒紙,你想要啥,托夢給我就行,我一點都不害怕。不用托夢給你孫女,她還是有點害怕的。謝謝爺爺。”
田小甜忍不住笑,被走在前面的她媽聽到,轉過來瞪了她一眼,田小甜連忙捂住嘴。她拉着何子睿的手走在寂靜的墳地中間,心裏充滿了安寧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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